笑语出蔷薇
文章字数:1333

小城夏天的精气神,来源于蔷薇。我喜欢那丛蔷薇。
早些年,我对花其实并无多少喜欢,偶从有花的院子、小坛边路过,若不是一群人挨挨挤挤、争相拍照,我竟把花当作了一只蚂蚁、一粒灰尘。料想,花的气度该多大,她们年年照常开,躲在青枝绿叶间,素素妆,淡淡笑,全然不顾别人的猜忌、冷漠和嘲笑,真是“气度非凡”。
瞧见蔷薇,实属偶然。一日,我惯常吃过晚饭,清扫完屋子,便要下楼跑步去了。平素慢跑来往于小区大门前的人行道上,这条道悠长,向东直通河边,一到夏日,散步的人多了,这条道就热闹了起来。我紧挨着小区栅栏外围心无杂念地跑了起来。街边路灯每晚八时一刻准时亮起,我去时,路边黑压压一片;返回时,明亮亮的,我愿意不疾不徐,悠悠然然地走回来,这是我夜晚运动的常态。行至小区外的栅栏一旁,便听到一声声劲爆的音乐,栅栏里面的大妈们身着一身绯色舞衣,头插红簪,罩有面纱,舞袖飘飘,时而转圈,时而扭腰,时而踮脚,步伐轻盈,笑容灿烂。我站定一旁,饶有兴趣地看了起来,忽而一转,撞见了一丛蔷薇,白灯映照下的蔷薇,藤蔓缠绕,红绿相映,层层叠叠缀在枝间,此时的蔷薇,开得正旺。这时候,我忽而想起了《项脊轩志》里的“三五之夜,明月半墙,桂影斑驳,风移影动,珊珊可爱。”此时月色正好,淡粉色的蔷薇瀑布投在围墙上,影影绰绰,轻轻浅浅,着实可爱生趣。我当即拿出手机拍下几朵蔷薇,存入相册,并顺手发给父亲,那是初夏时节,送给彼此眼睛最好的礼物。
不知父亲几时看见了消息。一日,我正休憩,父亲发来一张照片:那是大门,门头上攀着一簇簇蔷薇,蔷薇繁花似锦,远远望去宛如夺目的锦缎,粉红色的最惹人,她们像是知道人的喜好,一个劲地疯长,从墙根到墙头,悄无声息地爬着,一直到门头。我旋即拨通电话问父亲:“爸,你几时种的蔷薇,开得真旺。”父亲感喟:“蔷薇种下都许久了,年年这时候开,你这几年甚少回来,可能没注意。今年不知是雨水好,还是土壤肥沃,再长,都快要成大门的门帘了。”我俩都笑了。我感谢门头上那些陌生的蔷薇,她们替我照管着我的父亲。
父亲是个“花狂”,小院一旁有着父亲开垦的菜园,种菜繁杂,一年之中,几乎没有清闲时日。耕地、刨地、起垄、育苗、种菜……每样活计都是父亲独自完成。若到夏日,父亲会早起,摘黄瓜、西红柿、豇豆,而后像照管婴儿般给蔬菜盖上薄衫,拉去市场售卖。种菜一茬又一茬,卖菜一遍又一遍,父亲已干了三十余年了。我随父亲去菜园时,左顾右盼,好奇不已,只见蔷薇爬满了菜园的四面墙,红的、白的、粉的、黄的、紫的,簇生梢头,姿态万千,她们是菜园子里的“花姑娘”,你追我赶,喜气洋洋,因为姿容,因为香气,整个菜园生机勃勃,美不胜收。我问父亲:“难道是因为蔷薇花开得艳,这些菜才能长得好吗?”父亲淡淡笑:“你还别说,是这么回事。和人一样嘛,看见艳丽的事物,总是高高兴兴的,干起活来也就有劲了。”父亲边说边给菜苗浇水,我掬起一把,泼向蔷薇,花瓣沾满晶莹的水珠,仿佛美人凝泪含羞,浅笑嫣然,楚楚动人,让人迷醉。
从此,但凡哪里有花,我都会蹲下身去,静静地瞧上一会,以此弥补前些年自己的罪过——我不该冷漠了“她们”。
汪曾祺在《草木有心,人间有情》中写道:“所见草花鱼鸟,都是对生活的喜悦。”我无论如何都得感谢那丛蔷薇,她让我心中婉约,欢喜难言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