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到漫川关的时候，天正下着小雨。
　　雨雾缠在山腰，山色浅浅沉沉，青石板被雨润得发亮，踩上去，有种时光变慢的感觉。
　　我撑着伞，慢慢走，看着一条街、一堵墙、一湾水，忽然就懂得了这座古镇为什么耐看——它不只是风景，它是活过来的旧岁月。
　　我站在河边，望着绕镇流淌的河水。四面山围，几条河汇在一起，水走得慢，日子也走得慢。
　　这里隶属山阳县，南与湖北郧西接壤。卡在秦楚之间，地势窄，水路通，古代两军你来我往，边界翻来覆去，旁人说不清归秦还是归楚，久而久之，便有了那句“朝秦暮楚”。
　　原来，不是人心不定，是关山太重，世事太难。
　　再往前走，眼望着老街铺开，心里慢慢浮出一幅热闹图景。我仿佛看见，从前的日子，分成两条路在走。一条在水上。船靠着岸，帆叠着帆，南来的人、南来的货，顺着河水漂进来，码头人声喧嚷，桨声、水声、叫卖声糅在一起，当地人习惯叫它“小汉口”。一条在路上。骡马一队一队，从北边翻山过来，蹄子敲着石板，铃铛一路响。街巷弯弯，像蝎子盘着身子，所以又叫“蝎子街”。
　　一水一旱，一街一巷，隔河相望，不过一里路。船帮聚在一起，骡帮聚在一起，会馆挨着会馆，戏台对着戏台。三月看大戏，五月看龙舟，日子苦，人却过得热闹。那时候，铺子一家挨一家，人来人往，船来马去，一城烟火，满街风尘。
　　我抬头望向如意山。河水依旧弯弯曲曲，像一条银缎。风一吹，水光晃眼，恍惚里，我听见了纤夫的号子，听见了骡马的铃铛。它们很远，又很近，落在雨里，落在岁月里。
　　雨丝轻落，我走到了双戏楼前。楼静静立着，不说话，却装了几百年的戏。戏散了，人走了，戏台还在。
　　旁边，是一座老当铺，名叫黄聚兴。门旧了，花雕淡了，窗棂蒙着雨气。我往里一走，天光落进天井，明暗相交。我仿佛看见一个穿长衫的人，坐在柜台后面，看人来，看人去，看聚散，看浮沉。一屋旧钱，一城旧事，都锁在这里。
　　隔壁是山西大院。门厚，环重，廊曲，院静。雨落在檐上，一滴，又一滴。
　　顺着台阶往上走，栏杆细细，光影薄薄。朋友靠在栏边，望着雨巷。那一刻，我忽然恍惚——我明明站在秦岭深处，眼里，却是江南烟雨。楼里有轻轻说话声，知道有人住着，便不去打扰。只悄悄站一会儿，把一份安静留在心上。
　　这一趟，最意外的欢喜，是走进了漫川人家。
　　门一开，心境便不一样。亭、桥、石、水，顺着山势铺开。房子清雅，草木有情，一盆一盆的盆景，盘着岁月，弯着光阴。
　　石雕、木艺、方砚，皆构思精巧，独具匠心。最让我震撼的，是一屋子罗汉，都是木头生出来的相。有的慈，有的烈，有的默然，有的通透。一站进去，外面的雨、外面的路、外面的烦，忽然都轻了。人在人间，心在山里，尘事散开，只剩平静。
　　走着走着，雨慢慢收了。云散开一点，光落下来，铺在瓦上，铺在水上，铺在石板路上。
　　我回头望了一眼漫川。来过，看过，走过。看见山水，看见烟火，看见旧人，看见自己。原来一场雨中行走，不必求多，只求心清、心安、心懂。
　　然后，带着一身清润，慢慢踏上归途。